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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兔那些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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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转《守山》文学大赛二等奖作品,内涵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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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到天数: 36 天

[LV.5]行商脚兔

发表于 2019-1-6 10:31: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感觉这篇文内涵不错,转过来大家分享一下,二楼放链接
……
第一章 跟猪较劲
岁月静好,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总有人在为你默默负重前行。
在任何年代,坚持一件事情都不算困难,但是能够从容面对众人的仇恨,拼着性命去守护责任和荣誉的人,却是不多的。
男人,一旦决定做一件事情,那就要有“虽千万人逆之,吾往矣”的豪气。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可能并不伟大,但却绝对算得上一条铁骨铮铮的爷们儿!
……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道爬行,吱吱嘎嘎地响,停下来的时候,夕阳辉照,天地一片银白。
“就是这里了,全村最穷的一家,到现在还住着草屋。哎,一个孤寡老头子,过得难啊……”
村长手里夹着烟,面上难掩对那个“孤寡老头子”的同情。
我跳下车,眼前是一座土坯墙的破落小院子,三间低矮的茅屋,屋顶已经好久没有缮过,凹下去好几个大坑,边上长着青青的草。大门是木头的,早先的时候应该涂了黑漆,如今已经剥落,露出斑黄的木质层。
单看这小院,瞬间就把人带回以往的年月,时代似乎在这里止步了。
“老王啊,在家嘛,开开门,有公家的同志要找你!”村长上前敲了门。
门开了,露出一张皱纹遍布,白发苍苍的脸孔,顺带一双疑惑的眼神。
“你们,有事吗?”老人家迟疑地问。
我连忙上前:“大叔,请问您是王学东的父亲吗?”
老人家眼神亮了一些,一边把门全打开,一边回道:“是是,那是俺儿子,你们,你们找他吗?快进家坐。”
村长也招呼我们进去坐,我和小梁恭敬不如从命。
往屋里走的时候,我才注意到老人家的右腿瘸了,似乎是少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身体一歪一歪的。
屋里打扫地很洁净,老旧的家具擦得锃亮,虽然寒碜,却让人生出莫名的亲切。
坐下之后,我就介绍道:“大叔,我是市民政局的,我叫陈三人,你叫我小陈就行。这位是小梁,市人民日报社的记者。”
老人家有些惊喜,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好奇道:“哎呀,两个,两个都是大人物啊,你们喝水,快喝水。”
他起身哆嗦着手倒水,我连忙拉住他,笑道:“大叔,别麻烦了,我们这次来,就是想了解一下王学东同志的事迹,你给我们讲讲他当年的故事吧。”
老人现出疑惑,皱眉问:“你们,你们要做什么?俺家儿子是好人,他是被人害死的,他没伤过人!”
村长也帮腔:“是啊是啊,学东那孩子,从小就正直,我看着他长大的,他肯定不会干坏事,他死得不明不白,有人说他杀了人,咱们可不信!”
看得出来,老人有些担心,以为我们是来翻王学东的黑料的。
我连忙解释:“大叔,您误会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为了给您解决困难的,顺道了解一下王学东同志当年的事迹,想给他写个报道。”
老人家迟疑道:“真的吗?”
我拿出金山县发来的函件,递给他道:“您看,这是金山县民政局发给我们的函件,他们那边正在举行寻找金山烈士活动,王学东同志虽然够不上烈士,但是他当年的事迹也很让人敬佩,那边就发函给我们,让我们帮忙多多照顾您。我们也对王学东同志的事迹很好奇,就想写个详细的报道出来,让大家都知道他。”
老人拿着函件,眨巴着眼睛,好半天才支吾说不识字。
村长接过去,把内容念给他听了,他听完了,才放下心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激动道:“小陈领导,您可一定要给俺儿子平反呀,他死得真冤啊,他是被人打死的!”
我拍拍他的手,让他放心,我们一定会如实报道王学东生前的事迹。
老人抹抹眼角,从柜子里翻出一叠旧照片,指着上面笑容灿烂的小伙子给我们介绍道:“这就是俺儿子,当过兵,给部队立过三等功,复员之后他就一直在金山县白家屯当护林员,起先是为了照顾他姥姥,后来在那边找了婆娘安了家,他死得那年才二十八……”
……
那是三年困难时期,到处缺衣少食。
白家屯靠近原始森林,靠山吃山,人们开始偷伐木料。
王学东原本是打猎的,当过兵的枪法好,专门打野猪。山里的野猪成群结队,一窝十几个,公猪能长到几百斤重,皮糙肉厚,性子暴烈,一枪打不死,给野猪冲过来,自己就得玩完。
别人不敢打,就便宜了他。他靠着独门生意,过得不错,没遭过罪,还娶了个漂亮的媳妇儿。
后来盗伐越来越多,他应召成了森林公安的临时工,也就是所谓的护林员,村里人口中的“守山的”。
护林员只是个临时工,但是王学东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执勤很严格,白天的时候,基本没人敢上山偷树,大家怕他的枪法。
盜木贼为了不被发现,只能晚上摸黑去偷。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里,到处是毒蛇猛兽,还有森林公安护林员,盗伐木头也是一门艰难的营生。
那个年头,行事不是看法律,而是遵从乡规民俗,贼被抓到不死也脱层皮。盗木贼也不是善茬子,手里都有枪,所以一旦对峙,就是你死我活的死局。
王学东是护林员,但是山上的树一直被盗采,上头就责怪他,说他不尽职。
当过兵的人都有军人的责任感和荣誉感,不容许自己完不成任务。
他趁夜上山,堵到了那些盗木贼,双方交手了,黑灯瞎火的,枪子儿不长眼睛,有人被打伤,听说还有人伤重不治死掉了,盗木贼因此和他结了血仇。
那伙人是火爷带的头,他原名张四火,排行老四,脾气火爆,抗战的时候土匪趁火打劫,他娘亲被糟蹋了,他提了一把柴刀就上了山,十几号土匪全被摸黑剁了头,土匪头子惊醒之后,跟他斗起来,最后被他活活咬死。
那时他才十七岁。
火爷在整个金山县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后来做起木材生意,手底下有几十号兄弟,点子都很硬,个个脾气暴烈,敢真拼命,十里八村没人敢惹他们。
他们长期盗采林木,正牌的森林公安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逢年过节拿些好处,真要去管,却没一个人有这样的胆量。
王学东被火爷惦记上了。
“这个人不除,终归是个麻烦!”
火爷下了命令,让手下的人搞他。  
他们就给他下套,用上了古老阴毒的竹标。那是将竹子削尖,倒插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一脚踩上去,脚面上就是一个血窟窿,保管你好几个月走不了路。还有人更坏,往竹标上抹毒,想让他死。
可是王学东很谨慎,一直没踩到竹标,但是他媳妇却很担心,每天晚上堵在门口不让他出去,他急了就动手打了女人,左邻右舍都来劝解,很多人感叹:“当个破守山的,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还闹得家宅不安,图个啥,别干算了,反正一个月也就几块钱补贴,犯得着吗?”
他不说话,背起猎枪,又上山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一连两天都没消息,大伙都说肯定被盗木贼放倒了。他媳妇哭得昏天黑地,央求大家帮忙去找他回来,可是没多少人敢去。盗木贼还在山上呢,万一被放了冷枪,那不就交待了?
女人咬咬牙,把孩子交给姥爷带,自己背了一把柴刀上山去找。
她在山上找了两天,没有踪影,中途遇到一伙盗木头的,火爷的得力手下刘瞎子带的头。
刘瞎子带人把她围了起来,说你男人朝我们开枪,我们就朝你“开枪”。
他们要糟蹋她。
女人抓着刀,冷声说:“行啊,俺家男人被你们弄死了,正好我跟他一块去!”
盗木贼心虚了,说没打他,这几天都没碰见,女人这才脱了身,但是依旧没能找到他,最后女人只能自己先下了山,下来的时候,披头散发,裤子都刮破了,压根就不成个人形。
一直到了第四天,他回来了。
女人死命地打了他两巴掌,抱着他一直哭。
原来他遇上了野猪。那头野猪几百斤,枪打不死,他眼看跑不掉就爬树上躲。野猪被激起了烈性,停在树下不走,他只能和野猪干耗着。  
整整耗了两天时间,那野猪还没走,他耗不起了,决定冒险开枪。打成重伤他能活命,打成轻伤野猪发狂把树撞断他没命。  
他赌赢了,野猪被打瘸了腿,跑了。  
他下了树,想起自己是猎人,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他又去追野猪,最后到底把那野猪放倒在山坳里。
邻居们出动四五个棒小伙子,再加上他自己,才把野猪抬回来,他提着刀宰猪分肉,她媳妇一直在旁边数落他。
后来他领导也赶来了。
领导叫赵国栋,正牌森林公安,五十多岁了,威望很高,王学东很听他的话,称呼他为“老教”,旁人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都跟着这么称呼他。
“你个怂孩子,这么大人了,跟野猪较什么劲?搁部队那会儿我非踹你两脚!”
老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在他耳朵上狠狠地拧了两把。
他一点都不在意,一直呵呵地笑,还给老教拿了一条大猪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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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10]奔月玉兔

发表于 2019-1-6 16:57:1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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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5]行商脚兔

 楼主| 发表于 2019-1-6 10:32:4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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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5]行商脚兔

 楼主| 发表于 2019-1-6 10:33: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山太爷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火爷的人给他下了很多套,他都没中计,火爷就跟他摊了牌。
那天晚上天还没全黑,他去村口挑水,突然冲出来一群人把他堵住了。
领头的就是火爷。
火爷说我亲自来跟你谈,算是给足你面子了,能不能也给我个面子,以后夜里就别上山了。
他摇摇头说不行。
火爷问他怕不怕死,他说不怕,他曾经是一个军人,一辈子都是一个军人,军人的血性溶解在骨头里,军人没有怕死的。
火爷问他到底图个什么,这破山就那么重要?
他憋了半天,说:“这是俺的任务,俺接了任务就得完成。再说了,树都让你们砍了,山秃了,地薄了,以后让娃子喝西北风?要伐树也得有个章法。”
火爷皱眉,说你开个价吧,要多少,我逢年过节给你按时送过来总行吧?
他还是摇摇头,说不要,就要这山,要这树。
火爷火了,他很少跟人好好说话,能和他说这么多,已经是耐着性子了。
火爷让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说我现在就弄死你。
他没动,冷眼瞪着火爷。
火爷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公然杀人,天虽然黑了,村里人可不傻,老早就躲在远处瞅着了。
火爷说:“行啊,你有种,你不怕死,我就不信你连你女人和娃子的命都不要,你回家瞅瞅看,我在你屋后挖了个窟窿,通到你炕下,如果哪天晚上我们‘挣钱’的兄弟没回去,我的兄弟就会把炸药放进去。”  
他跑回家一看,屋子后墙上果然挖了脸盆大个洞。  
这一次,他终于害怕了,他不怕自己出事,但是他担心老婆孩子。
他抱着媳妇孩子哭了半夜,把自己头发薅掉了一大片。
他很纠结,他很矛盾,他想过退缩,他一连三天没有上山。
第四天,他上山了,白天去的,他得去打猎,女人孩子要吃饭。
傍晚的时候,他扛着一头狍子回来,晚饭后就一直蹲在大门槛上抽烟。
女人看出他心里有事,问他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山太爷没了。
女人心里一惊,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山太爷是一棵树,一棵长了几百年的老杉树,好几个人合抱不过来,传说整个白家山森林里的树都是它的子子孙孙,村里人都把它当成树神,偶尔还有老太太去下面烧纸祭拜。
王学东和女人结缘,就是因为那棵树。
女人从小身体不好,命里缺木,听了祖奶奶的话,认那棵树当“干爹”,但是那树的辈分太大,所以不叫干爹,都是称呼“山太爷”。
王学东打猎,女人拜山太爷,正是春天紫槐花满山香的时候,露水沾湿女人的衣裳,十八岁的姑娘,水灵动人,皮肤白皙,王学东一眼就看上了,说你给我当媳妇吧。
女人就笑他,他谄着脸说是山太爷给我托梦了,说你是我媳妇,女人更乐了,没理他,转身就走。
王学东一路跟到她家,认了门。
之后每天打猎回来,都在门口放一半猎物。
那年头家家都困难,能吃上肉不容易,女人被打动了,但是没明说。
后来有两天他没来,女人赶忙去打听,才知道他前天上的山,一直没下来。
女人赶忙上山找,发现他傻不拉几跪在山太爷面前。
她上去问:“你干啥呢?”
他说我在求山太爷呢,让他老人家把你许配给我,我跟老人家说了,要是过了三天你还不来,我也就死心了。
女人气得乐了,说你这脑子有毛病啊,你真想娶我不会直接跟我说啊,求山太爷做什么?
他说你不懂,山太爷灵验着呢,你看这不就把你求来了。
女人哈哈笑,被他抱了起来,两人对着山太爷发了誓,要一辈子好好在一起,就算山太爷倒了,他们也不分开。
成婚后,逢年过节,两人照例去祭拜山太爷,他每次看到山太爷都会胡说八道感谢一番,说什么感谢山太爷让我找到这么好的婆娘,每每气得女人一路把他追打下来。
如今,山太爷没了,它在山上长了几百年,任凭风雨吹打,雷鸣闪电,它屹立不倒,最后却倒在了盗木贼的钢锯之下。
女人很担心,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是最终没能说出来。
一直到天黑了,他突然站起身,把女人的手一拽:“走,你跟娃子回娘家去,我去跟他们单打独斗!”
女人吓傻了,一把抱住他:“学东,我求求你,别斗了,随他们去吧,这山又不是我们的。”
男人一言不发,打好包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拽着女人,连夜把娘儿俩送了回去。
第二天,他又上山去了。
没碰到盗木贼,但是遇到了野猪。
邻家的王大爷上山砍柴,一泡屎引来两头大山猪,一头吃屎,一头追着他满山跑。
他裤子都来不及提,边跑边嚎。
幸好王学东路过,连开了好几枪,才把那野猪放倒,枪声震得鸟群乱飞,满山都能听着。
王大爷捡回一条命,还分到半头野猪,对他千恩万谢。
那天夜里,他背着猎枪,刚打开大门,就被堵住了。
堵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大爷。
王大爷抓着他的手,让他不要上山去,说是有人要害他。
他不以为意,护林员的仇家多的是。
王大爷着急了:“你还不晓得!这深山老林到了夜里就只有你一个守山的啊!”  
他背心一凉,站着没动:“还有公安呢。”
王大爷叹了口气:“你以为盗木头的就只有火爷那群人吗?你啊你,怎么就一根筋?”
他好奇:“除了火爷还有谁?”
“还有谁?哼,我就盗过!这附近家家户户,哪家没盗过?不伐树,怎么造房子?不伐树,全家喝西北风?!”
王大爷背着手,原地打转,恨恨地看着他:“你要不要逮我?也行啊,把我送里面去,正好省口粮!”
他支吾说:“你们跟火爷不一样,伐得不多,造不成多大破坏。”
王大爷语气缓和了,把他拉到门口石台上坐下来,给他上了烟,劝他说:“学东啊,天黑了,就别上山了。你是个好娃,我们真不希望你被糟蹋了。你以为你有三头六臂吗?你也是普通人啊,就一条命,犯得着吗?”
王学东皱眉说:“我当过兵,军人就是要完成任务,上级既然把这个事情交给我,我就得干好它。”
王大爷不屑道:“职责职责,屁唻,你以为你那些上级是什么好人吗?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他们才是最大的盗木贼,他们是怕事情没法收拾了,找你当替罪羊,你从一开始就中了人家的套了!”
他沉默了,闷头抽烟,没有说话。
王大爷问他:“你看过他们怎么逮贼没有?”
他说看过,在山脚下,贼从山上扛下很多木头,当场人赃俱获。
王大爷又问:“那些贼后来咋样了?那些木头哪里去了?”
他心里一沉,夹着烟的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王大爷道:“你也看出来了。他们把贼罚点款就放了,木头呢,他们拉去卖了。他们不是抓贼,他们是截胡,他们自己就是大盗。还有那火爷,一早就防着你,早就在村里安插了眼线,只要你一上山,他那头就收到消息了。他们晚上都带着枪呢,你再怎么厉害,一个人能打几个?他们连陷阱都挖好了,说是把你打死了,直接就埋了。”
他支吾半天,说老教在部队的时候就是他领导,人很正直,他肯定不会干这个事情,这个事情应该都是下面的人做的。
王大爷一声长叹,说学东啊,你是不明白啊,这官当得越大,心也就越贪,咱们平头老百姓算什么?撑死伐几棵树,可是这当官得要是干起偷盗的勾当来,那就不是咱们能想象的,那是窃国大盗,他们才是最狠毒的。
王学东说不说这个了,上面的事情俺不懂,俺就知道履行职责,这座山既然交给我了,我就得把他守好。
他其实并非真的不懂,他只是不愿意相信。
老教在他心里的地位很高,他无法把他和一些灰暗的事情联系起来。
王大爷没法劝服他,就说你要去也行,不过我提前给你提个醒,别乱开枪,盗木头的都是乡里乡亲,大家是逼急了才去伐树,谁家都不容易,你要是打死了人,这仇恨就结下了,他们早晚得给你背后捅刀子。
他说我没乱开过枪,咱们村的人,我都是劝下山的,或者嚷嚷吓唬一下就完了,就跟火爷那些人动过手。
王大爷说:“我说的就是那些人,他们上次被你打伤了,这会子早就合计好了,只要晚上见到枪火,就一起拿枪扫,打死了算你倒霉。”
王学东愣住了,皱眉说:“我没把他们打伤过。”
王大爷摆手:“这事儿都传开了,怎么没有?刘瞎子手下的周老五不是你打伤的,他说得真真的,腿上挨了你一枪。”
“他放屁!”
王学东跳起来:“那天晚上他被熊瞎子追,我开枪打跑了熊瞎子,他才活命,我压根就没朝他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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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5]行商脚兔

 楼主| 发表于 2019-1-6 10:34:1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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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5]行商脚兔

 楼主| 发表于 2019-1-6 10:34: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黑暗森林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朝盗木贼开过枪,他也知道那些人是被逼无奈,他只是希望凭借自己的威慑力让他们少砍一些,让这山这水这树能够长久维持下去。
王大爷问他:“你没朝他们开枪,那你回来的时候怎么没说清楚?”
他有些尴尬,支吾道:“我是护林员,他是盗木贼,论理我该逮他,可是我没逮他,还把他救了,我怕说出来不好看,就没提这些事情。”
王大爷叹气说:“这事情也怪不了周老五,他还得跟着火爷混饭吃,要是让火爷知道他受过你的恩情,一准要对付他。何况那晚大伙儿都听到枪声了,周五只能把腿上的伤赖到你身上。你以前不开枪,他们还放心些,你既然开了枪,他们是无论如何都要除掉你的。”
王大爷没再拦他,但是也没再盗采过木头。
“学东说得没错,树都砍光了,让娃娃吃什么?再苦再累都咱们自己这代人受着,要给后辈留点东西……”
那夜月黑风高,这样的天色里,盗木贼反而很少上山,盗木贼一般挑着月亮好的时候偷木头,干活的时候好歹有些光亮。
王学东还是上了山,他并不是要去抓盗木贼,只是去山太爷留下的树墩上坐坐,王大爷的话让他心里有些乱,每每这个时候,山太爷总能给他一丝平静,即便它只剩下一个墩子。
山里的风,到了夜里,总是很大,树叶刮得哗啦哗啦,树洞发出呜呜的低鸣,如同哭泣,又如同鬼嚎。
茂密青森的山林如同玉人的脸,山太爷的逝去使得美人的脸上挖出了一个大坑。
王学东坐在树墩上,闷头抽着烟,烟头在脚底踩灭,快入冬了,山林正是需要防火的时候。
“呱呱——”
老鸹子几声凄厉的惨叫,给暗夜凭添凄凉,远处隐约传来兽吼声,兴许是老虎,也有可能是狐狼,这些山林精灵总是在夜晚时分活跃。
王学东聆听着大山的声音,心神渐渐安定下来,拢拢破旧的军大衣,恍惚着陷入沉睡。
“哎——”一声低沉的叹息:“不知道娃子们以后还能不能听到大山的声音——”
王学东猛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回望泛白的树墩,眼角突然湿润。
“山太爷,对不起——”他跪了下来。
“嘭——”
一声震响,子弹拖曳着火蛇擦着头皮飞射而过,撕扯下一大片碎发。
他惊得猛缩脖子,就差那么一丁点的距离,不然他就报销了,幸好他鬼使神差地给山太爷下了跪。
“什么人?!”
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翻身躲到树墩侧面,据枪瞄准了子弹飞来的方向。
“森林公安,你敢偷伐树木,找死!”
对方一声厉喝,又是三枪,打得树墩冒烟。
王学东愣住了,他听出了对方的声音,那是他的同事权为继,正牌森林公安,但是新入职没几年,人很年轻,去年刚讨了婆娘。
王学东不是正牌公安,但是他有的是威望,那些普通的公安都对他很是敬重。
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王学东头皮都炸开了,大骂:“权为继你马格比,老子是王学东,你敢朝我开枪?!你想干什么?老子是护林员,老子怎么可能偷树?”
“你就是偷树贼!”权为继又开了两枪,随即脚步声响起,这小子溜了。
王学东起身就追。
黑夜的山林,狐狼都摸不清路,老练的护林员对里面的路径却一清二楚,如数家珍,即便闭着眼睛也可以轻松走出去,因为这山这树,都是他一方一寸摸过来,记在心里的,哪里少了树,哪里少了石头,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权为继虽是森林公安,平时很少上山,他也没那个胆量上山,他对于山林是陌生的,跑了没多久就被绊倒在落叶层里。
王学东从侧里扑上去,一脚踢开他手里的枪,一个擒拿手把他压在了身下。
权为继“嘶嘶”低吼,腾出左手,抓起一根木棍朝他身上砸。
王学东并不理会,把他猛地一翻,掏出手电筒对着他的脸一照,果不其然,正是权为继。
王学东松了手,喘着粗气坐在地上,问他:“你想干什么?”
“我想杀了你!”权为继扑上来,专业的手法,拳头如同铁锤一般朝他脸上砸。
“你他娘的疯了!”王学东怒了,躲开权为继的拳头,把手电筒挂在树上照亮,大衣一甩,飞起一脚就把权为继踹翻了。
权为继怒声大吼,抓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呼呼”舞动,王学东沉着应对,硬挨了两下子,把木棍夺过来扔掉了。
权为继没有甘休的意思,两眼冒着血光,死死咬着牙,疯了一般跟他斗。
夜深的山林之中,两个凶猛的汉子,你一拳我一脚,以命相搏。
但是权为继终究没有王学东的拳脚扎实,被打得口鼻窜血。
王学东起先还想劝解他,到了后来,他也一言不发,男人嘛,既然要打,又何必问理由?
他用胳膊肘顶着权为继的脖子,把他顶在树干上,哼声道:“别以为穿了一身皮就怎么样了,你小子想挑战我,再去多练两年!”
他一巴掌把他抽开,捡起大衣,背上猎枪,拿着手电筒,转身下山。
“王学东,我鈤你先人,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权为继望着他的背影大骂,瘫在地上哭了起来。
事情总有个原因,王学东不是傻子,回到村里,他就去打听了,很快弄明了来龙去脉。
权为继是真心要杀他,起因也是因为盗木头。
权为继家里很困难,虽然当着森林公安,但是工资很微薄,他老娘常年住院,家底都被掏空了,他又是新入职,截胡盗木贼的事情轮不到他。
年头的时候,婆娘给他生了个娃,一家三口经常吃不上饭,婆娘没饭吃,就没奶水,干瘪的乳头被娃子咬得脱了皮,但是就是吮不出奶水来,娃子饿得皮包骨头,生了风,眼看就不行了。
权为继动起心思,他趁夜入山,想砍几棵树,好歹弄点钱,让大人孩子活下去。
那晚他被抓了,被王学东抓了。
森林公安,穿上制服是公安,可以管别人,没穿那身皮,就是平头老百姓。
对方报了名号,说是护林员,要抓他,权为继没穿制服,又干着见不得光的勾当,不敢声张,丢下木头跑了。
回家之后,他着实担心了好几天,怕对方举报他。
可是对方一直没有举报他,只是截了胡,把他砍的树拉去卖了。
他没敢再上山,娃子弄去医院,到底没撑住,死的时候只有七斤三两,那可是接近一岁的娃!
权为继抱着娃哭了很久,摸了枪就出门了,一直在山上转悠,他要打死王学东给娃娃报仇!
可是王学东并没有抓过他,也没有截过他的胡,这事情到底是谁干的?
王学东冷眼旁观,入夜之后,故意上山,走到村口突然消失不见。
树丛里钻出一个黑影,伸头探脑四下张望,王学东从后一把勒住那人的脖子,把他拖到僻静处,劈头盖脸一阵猛捶。
“哥,东哥,别打了,我知错了,我知道错了!”
那人抱着头求饶。
王学东停了手,点了一根烟,闷闷地抽着。
这人叫朱七,本村人,王学东一早就怀疑他跟火爷有勾结,果然没让他猜错。
“谁让你盯的稍?”
“是火爷,说是看到你上山就跟他讲。”
“这么老远路,怎么讲?”
“村里有电话,火爷那头也有电话,他的人从山顶到山脚,隔一段路站一个岗,一个一个传上去。”
“火爷哪来的电话?”那年头只有公家有电话。
朱七儿眨巴眨巴眼,没敢说。
“说!”王学东气得手哆嗦,声音都劈了。
朱七又把头抱住了,支吾道:“是森林公安巡查点的电话,他们给他牵了分机。”
王学东拳头攥得铁锤一样,狠狠地砸在树上。
他摸起枪,顶在朱七的脖子上,问他:“那晚是谁截了权为继的胡,说!”
“是,是他村上的二狗子,他负责盯权为继的稍,发现他伐树,就冒充你截了胡。”
“我操你个娘,你们这些狗东西,该死,全部都该死!”
王学东把朱七按在地上死命的打,最后被村里人好歹拉开。
这事之后,王学东在家里呆坐了很久。
白天热情的同事,淳朴的村民,一到晚上就钻进丛林脱下人皮自相残杀……
形势永远比人强,那是一个无解的年代,王学东并不怕死,可是他怕这人心改不过来。
“这深山老林到了夜里只有你一个护林员啊!”
恍惚中,他又想起王大爷的话。
是的,这是一片真正的黑暗森林。
可是,即便森林再怎么黑暗,终究需要阳光照着它。
第二天,王学东翻出家里所有的钱,扛了一只很肥的山猪,去了权为继家。
他被轰了出来,山猪和钱只能放在门口。
他找到了二狗子,把他打断了腿,那是他第一次下狠手。
他并非是泄私愤,他是要让那些人明白,永远不要把人往死路上逼,而森林公安的颜面更不容侵犯!



签到天数: 36 天

[LV.5]行商脚兔

 楼主| 发表于 2019-1-6 10:35: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烧山
那天,老教突然找了过来。
“学东啊,县里党校有个学习机会,我给你报了名,去参加吧,完事可以当村干。”
老教还是那么慈眉善目,很会照顾人。
王学东在部队就入了党,可惜因为文化水平低,复员之后也只能当个护林员。
要是能参加党校的学习,那就是经过科班了,以后可以当村干,联防队长、村主任、村会计什么的,总之混个一官半职,慢慢往上走,年纪大了终归可以当上支书,人生也算是稳当了。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没有理由拒绝。
王学东犹豫道:“可是这山谁守?”
“嗨,你还真把自己当公安了?告诉你,地球少了谁都照常转,只管忙你自己的去吧。”
老教把介绍信丢给他,让他收拾一下,赶紧出发。
领导的话不能不听,王学东收拾好东西,欢欢喜喜进城了。
他年纪不小了,之前并没怎么读过书,在部队的时候,班长手把手教他写字,他好歹能写一封完整的家书,字儿也认识了一些。
他生平最羡慕的就是有文化的人,特别是大学生,能够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聆听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们的教诲。
他做梦都想读书上学,可惜以前没那个条件,这次终于有了机会,他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在党校学习的日子是幸福的,他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把一整本笔记给写满了。
教员吓了一跳,问他都写了啥,拿过来一看,才发现他把党章一字不落抄了两遍。
教员问他为啥这样干,他说喜欢写字,他也想多学习,想把学习的内容都记下来,背下来。
教员特地给他多发了两本笔记本,他小心翼翼珍藏在书包了,不敢再整本抄了,那笔记本的纸页透着清香,他舍不得用,准备留给以后儿子上学用。
学习一共半个月时间,他是成绩最优秀的一个,眼看就要结业考试,他的心情愈发激动。
来这里学习,他认识了很多人,长了见识。
结业考试前一天,他请假出去买东西,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他好容易出一趟远门,得给他们带点东西。
在街上遇到同村的人,得知一个消息,山上着火了。
他一下就急了,抓住那人问:“烧了几天了,烧了多少?救下来没?”
“烧了两天了,那么大的火,怎么救?全村人都上山了也不顶用啊。”
他丢开那人,撒腿就往车站跑。
还没赶到村子里,远远地就望到山上冒起的火焰和浓烟,进到村子里,才发现村子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上山救火去了,那情状一如当初他们盗伐木头的模样。
所有人都知道,这山是他们的靠山,是他们的救命山,大家虽然偷木头,可是没了山,谁都别想活。
他提了盆就往山上跑,会合村民之后,发现男女老少都在,孩子们不能救火,端着盆,提着桶去山沟里走水,火线上退下来的人,烧得灰头土脸,端着脸盆大口灌着山泉水。
森林大火是没法用水就浇灭的,水走不进去,也没那么多量,都是靠棉衣棉被树枝扫帚硬扑,还要逆着火线挖隔离沟,不让火势漫延。
王学东冲到第一线,挥舞军大衣拼命扑火,接过铁锹没命地挖隔离沟。
正挖着,老教跑过来:“学东,你咋回来了?学习不是还有两天吗?”
“明天是结业考试,”他头都没抬。
“你这孩子,怎么轻重都分不清楚?!”老教夺下他的铁锹,“你赶紧回去,考完试再来救火!”
“我不去,不考了,啥时候救完火,啥时候再说!”他提着军大衣又冲到了火线上。
“快救命啊,二驴子滑火沟里去啦!快救救我儿子!”
邻居张大娘哭天喊地地跑过来,急得手脚乱晃。
大伙儿赶忙问她出了什么事情,她说了半晌,大伙儿才弄明白。
二驴子在山头救火,不小心滑沟里去了,那沟里都是陈年堆积的落叶,烧得火红一片,压根就没人敢下去。
“给我拽绳子!”
王学东二话不说,甩掉大衣,抓起一捆绳子就往沟边跑。
大伙儿跟过去,发现他把绳子系在沟边的树上,人已经滑下去了。
烟气太大,大家也看不清下面的状况,只能满心焦灼地等待。
许久之后听到下面一声沙哑的呼喊:“拽啊——”
大伙儿惊醒过来,合力拽绳子,把他们拉了上来。
二驴子得救了,身上虽然烧伤了不少,但总算保住了命。
王学东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头发眉毛都焦了,他端着盆大口地灌着水,仿佛刚从沙漠里出来。
有人劝他洗把脸,他悄悄揉揉眼角,没有答话,提起军大衣又冲进了火场。
大火整整扑了五天才熄灭,他的右眼角鼓起指头大的脓疱,原来那天下去救二驴子,他的眼角被树枝戳了一下,他怕大伙儿担心,就没声张,五天下来,伤口发炎溃脓了。
好在现场有会手艺的老人家,用针挑破了泡,放了脓,给他敷了消炎的草药,不然这只眼睛就没了,但是即便如此,那眼睛也没以前利索了,眼球都混浊了,基本是半瞎。
第五天,下了小雨,林子里到处灰黑一片,冒着青烟和白气。
王学东领着村民排查明火,渐渐深入森林。
他扶着一柄铁锹慢慢地走着,前头突然退回来两个人,神色都有些奇怪。
他问他们咋了,两人摇摇头没说话,指了指前头的树林:“你自己去看吧。”
他赶忙跑过去,烧得焦黑的树林突然一片开朗,面前是一块接近十亩地大小的空旷地带,只有一些烧得焦黑的小树和野草,余下满满当当都是圆形树墩。
他望着那些树墩,身体颤抖,手都拿不住铁锹,两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
村里人自发围了过来,有人悄悄给他说:“听说是镇上当官的干的,偷了树,量太大了,怕被发现,爽当放了一把火……”
他哆嗦着手指点了一根烟,沙哑的声音:“不要乱说话,怎么能胡乱编排公家的人。”
“你还不信呐?”
说话的人撇撇嘴:“你以为他们为啥让你去县里学习啊?就是怕你碍事,故意把你支开。他们这些当官的,什么干不出来?”
“嗨嗨嗨,都叨咕啥呢?火扑完了,都下山去!”
老教的声音响起,村民一哄而散。
王学东坐在地上没动,老教转身准备走,他突然问:“是不是真的?”
老教好奇:“什么真的假的?”
“我问你,你他妈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要偷树,所以故意把我支开?你是不是拿了好处?!”
他从地上跳起来,一拳打在老教脸上。
老教翻倒在地,跳起来瞪着他大骂:“王学东你他妈的疯了?你敢打老子?老子是你上级!”
“我去你妈的上级,你他妈的就是个贼,你比偷树贼更可恨,他们好歹实打实当贼,你是披着羊皮的狼!”
王学东怒了,彻底爆发了,他抓着老教的衣领,把他扭在地上死命的打。
老教毕竟上了年纪,最后放弃了挣扎。
王学东在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坐在地上发呆,喘着粗气,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那片被糟蹋一空的山林。
“王学东,我,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被开除了,你不再是护林员,我,我还要跟上级汇报,要处分你,你,你殴打领导,无组织无纪律,胆大妄为!”老教扶着树大喊。
王学东点点头:“我也去跟上级汇报,让他们来看看这山,这树,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老教心里一沉,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学东啊,你听我说,这事儿就过去了,别再追究了好不好?老教我马上就退休了,我干了这么多年公安,啥也没落下啊,家里穷得叮当响,儿子结婚连张床都没有,我,我图个啥?你,你又图个啥?这事儿我都想好了,就跟上面汇报说是山火烧毁了林木,这些树都报在火损里。学东啊,我求求你了,老教我这么多年没求过人——”
“王大爷说得没错,”他闷闷地抽着烟,“官当得越大,心也就越贪,你们这些当官的什么都干得出来,盗木贼跟你们比,那是差远了。”
他站起身,掸掸身上的灰,走了。
“从今天起,我义务守山!”
“学东,你,你要干啥?你是不是要跟上面乱说,你,你给我记着,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跟你没完,我早就活够了,你有本事跟我换命!”
……
王学东终究没有把这件事情捅到上面去,但是从此之后,那些人也再没有机会大规模偷伐树木,因为他是义务守山,不归任何人管,他就归这山这水这树管,他就是守山人。
然而鬼神再恶也恶不过人心,夺人钱财等于害人性命,挡了别人的发财之路,早晚要遭到报复。
这一次,不光火爷那些人将他视为眼中钉,老教和森林公安也都提心吊胆,因为他知道的太多,留他在世上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必须要除去这颗定时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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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6 10:35: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底线
杀一个人,说起来是很容易的,因为人总要睡觉,不可能一直睁着眼,就算睁着眼,躲得过明枪,防不了暗箭。
敲闷棍、下竹标、挖陷阱、塞炸药、打冷枪,各种各样的方法,持之以恒地搞下去,总有一天会弄死你。
很多人恨他,很多人都放话要杀他,可是他迟迟都没有死。
或许正是因为仇家太多,反而保了他一命。
仇家们都互相观望,都希望其他人出手,自己落个干净,结果这事儿你推我我推你,反而没人敢出头了。
最有希望动手的一伙人就是火爷他们,可是火爷虽然忌惮王学东,但是心里也服王学东是条汉子,火爷不傻,他知道,杀一个坏人,可以成为英雄好汉,杀一有威望的好人,那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再见着光,可是天终归会亮,等到天亮了,你就是见光死。
火爷都犹豫了,其他人更不敢动了。
王学东有恃无恐,身正不怕影子斜,继续守山,老教因为忌惮,也没敢开除他,他依旧在森林公安那边挂着名字,但是他已经不在乎那个身份。
王学东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死在深山老林里?
他肯定想过,他甚至设想过自己会怎么死。
他蹲在山太爷的木墩上抽烟,迎着清晨的阳光,自在地哼着歌儿,时不时冒出一句话来。
“掉陷阱里活活饿死,那最遭罪啦,这不能,这不能,以后走路得千万长眼睛。”
“竹标害不死人,但是也遭罪。”
“还是挨枪子儿最好,嘭,脑瓜子上挨一枪,人就没啦,啥念想也没有了。”
“可是哪个龟儿子敢跟老子对枪?老子就是山里的野猪,一枪打不死老子,老子反手一枪就要了龟儿子的命,他们不敢跟我对枪,嘿嘿嘿,咱这把老伙计玩了好多年啦,天天擦,天天摸,早就有了心灵感应,俺让它打哪儿它就打哪儿……”
“那就塞炸药包,轰,屋子都炸飞起来了,人肯定也没了。可是动静大啊,公家不是眼瞎,早晚要抓了龟儿子。”
“唉,算来算去还是敲闷棍最合算,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噗一棍闷倒,抬到悬崖边,往下一丢,嘿嘿,被发现了也说是失足坠崖死的。这个最秒,神不知鬼不觉的。”
“看来得给这皮帽后边加点棉花,”王学东翻看着手里的鹿皮帽子,露出了笑容。
王学东有没有挨过闷棍?没人知道,或许有,或许没有,总之他暂时没丧命。按他的脾气,就算抓住了打闷棍的人,顶多打一顿也就放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别人明明想要他的命,他却对别人下不去死手。
可是再良善的人也有自己的底线,也有绝对不容许旁人触动的东西。
女人和孩子还是出事了,王学东赶到的时候,正下着小雪,屋顶上破了一个大洞,雪花簌簌地往屋里飘,后墙也倒了一截,风呼呼地灌进来,屋里比外面还冷。
孩子裹着棉被,躲在床上哆嗦,见到他,扑到他怀里,死死抱着他的脖颈,怎么说都不松开。
女人给火盆加了炭,到锅屋里端来了饭。
他问:“谁干的?”
这里是女人的娘家,距离白家屯有些距离。
女人说:“算啦,瞅天晴把屋顶缮上就行了,后墙我自己就能糊上。”
他没说话,闷头吃着饭,老丈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照着他背上狠砸了两棍,女人赶忙起身把老人家推出去。
“王学东,你守山就守山,别连累俺女儿跟着受罪!”老丈人不是不明理的人,他是实在心疼女儿。
王学东一声没哼,提上猎枪就出门了。
“哐当——”
他踹开了村口高大毛家的门。
大毛娘看到是他,惊得一哆嗦,转身就对着屋里喊:“大毛,跑啊,王学东来啦——”
高大毛还没起床,光着脚,拽了一件皮袄,翻窗户就跑。
王学东转身绕到屋后,瞄准仓惶逃窜的高大毛开了枪。
子弹打在高大毛脚边,炸开一团雪花。
“你有胆再跑一下试试看,”他发了狠心,若是高大毛再敢跑,他真敢开枪打。
高大毛转身给他跪下来:“东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求你了,饶了我吧。”
他也不说话,猛冲上去,一脚把高大毛踹翻在地上,抓着他的衣领提起来,拳头如同铁锤一样往他脸上砸。
他长年守山,长年跟盗木贼周旋,盗木贼盯他的稍,他也一直在暗暗地摸盗木贼的脉,十里八村,谁是盗木团伙的狗腿子,他心里门儿清。
高大毛只有十七岁,名义上是跟着火爷混的,可是火爷眼里压根就没他这号人,顶多派他做一些盯梢的活计。
王学东把高大毛丢在地上,低头给枪上子弹:“我知道不是你,你小子没那个胆儿。”
高大毛连连点头:“是啊,东哥,你再给我十个儿,我也不敢做这事啊。”
“那你跑啥?”王学东冷脸问。
高大毛低着头,不说话,王学东站起身:“那我去问问你老娘。”
“啊,别别,东哥,我求你了,俺娘胆子小,我求你了,您别为难她,”高大毛抱住王学东的腿。
“那你说,”王学东又坐了下来。
高大毛支吾了半天:“是张钢蛋干的。”
王学东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钢蛋是张四火的侄子,一直跟着张四火瞎混,张四火懒得管他,他就把高大毛之流的屁孩子纠集起来,自己当老大,号称“钢蛋帮”。
“张钢蛋知道您一直跟火爷做对,就想给你点颜色看看,也不知道是谁跟他说嫂子住在这里,他就带人来闹乱子,屋顶是石头砸穿的,后墙是他们卡了犁头,赶着牛给拉倒的……东,东哥,我可没参与啊,论着辈分,嫂子还是我表姑,我从前就和她玩得好,我咋能干这个事情?我劝张钢蛋了,可是他不听啊,我又不敢惹他。”
高大毛冻得哆嗦,说话都大着舌头,他老娘追过来,直接往王学东身上扑:“你要打打我,别欺负娃子。”
王学东推开她:“我没欺负他,我啥时候欺过人?”
“哎哟,你还不欺人?白家山森林出了名的镇山王爷,嘿嘿,打死人都不用埋的,往山沟里一拖就行啦。你说说你,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伐点木头那也是为了活命,你开枪把人打死,缺德不缺德?这做人啊,还是得多积点阴德,省得断子绝孙!”女人夹枪带棍地吆喝,村里人都围着看。
王学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转身走了。
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永远说不清楚了。
他之前从没有开枪打过人,可是他朝高大毛开枪,全村人都看到了。
开了这一枪,就等于杀了人,别人给你安什么罪名都行,大庭广众都敢开枪,那在深山老林杀的人还不成堆的?
可是他已经无法计较这些,他也被逼急了,他自己可以死,可以挨冷枪暗箭,但是他绝不容许别人伤害到女人和孩子,一旦有人越了这条底线,那就是逼他以命相拼。
二柳桥河口,原本只是个小渡口,早年的时候,有个老人划船,接送来往的行人,一趟只要两分钱。
自从火爷做起木材生意,这里就成了木材中转站。
山上运下来的木头,也不需要船,原木直接丢到河里,顺流往下飘,下一个渡口有人专门拿钩子往岸边拽,上岸再装车往外面运,可以省不少运费。
河口堆积了很多木头,盖起了不小的棚子,有人长年看守,张钢蛋就纠集了一群半大毛孩子窝在棚子里,赌博喝酒、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无恶不作。
因为他背后是张四火,远近的人都不敢惹他。
天快黑的时候,王学东踩好点,揣着一块窝窝头在远处的树层里蹲了下来。
入夜之后,棚子里越发喧闹,点着灯烧着火,一群人大呼小叫。
门口栓了两条大狼狗,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山林,只有主人经过时,它们才摇起尾巴。
有狗就不好办,靠过去肯定被发现,只能硬等。
到了后半夜,一群小痞子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走出来,张钢蛋就在中间。
王学东悄悄跟着他们,一直到张钢蛋落了单,上去一枪托放倒在地上。
张钢蛋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山上。
山上有护林员的小屋,但是早就被人扒了,住不得人,也没人往那里去。
王学东把张钢蛋五花大绑,嘴巴塞得严严实实,给他身上盖了一床破棉被,搬了两块几十斤重的长条石侧压在他身上。
石头压不死人,但是山上天寒地冻,三天内没人救的话,张钢蛋铁定玩完。
王学东继续巡山,专一逮火爷的人,两天时间,赶了五拨人,火爷的生意做不下去。
生意还是次要,侄子没了,大哥大嫂上门讨要,火爷预感到事情不太妙,把跟随张钢蛋胡混的几个小子抓过来仔细审问,得知张钢蛋去找王学东女人的麻烦,火爷气急起来,一记窝心脚,差点没把出主意的那小子踹死。
火爷亲自上了山,找到了王学东:“娃子不懂事,害得弟妹受了惊吓,你松松手,房子我负责给修好,保准比原来还结实坚固。”
王学东掂掂枪:“有模学样,你之前也打过她的主意,咱们今儿就把话说开,你是要明着来,还是暗着来,我王学东一律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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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6 10:36: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暗箭
谁都有脾气,何况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是一头叱咤山林的猛虎?
女人和孩子接二连三受惊扰,彻底耗光了王学东仅剩的那点耐心。
他一直在忍耐,只要是针对他本人的,甭管是要命还是要钱,他都能忍耐,但是女人和孩子受伤害,他不能忍耐。
以前是火爷找他摊牌,现在是他找火爷摊牌。
火爷拿准了他的脉,知道他不敢开枪,问他:“明着如何?暗着又如何?”
“明着就都说开,从今天开始,你的人不准再上山,不准再动一棵树!”
火爷这伙人就是毒瘤,不把他们压住,附近的村民有模学样,盗采盗伐永远都刹不住。
“好大的口气!”火爷笑了,磕磕烟袋:“不伐树,弟兄们吃什么?断人财路,等于害人性命,你一下子要了我们这么多人的命,我们也不是耗子,也都是响当当的汉子,合伙弄了你,大家都有饭吃!”
“那你就是不答应了?”王学东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火爷抽着烟:“一茬归一茬,你把钢蛋放了,我保证以后不管怎么斗,也不会去祸害你家人。盗亦有道,咱们有的是义气。”
“行,火爷您是老江湖,我信你的话,你不按道义来也行,我早就窝着火了。”
王学东说话不紧不慢,火爷心里却真实感到了惊颤。
王学东的气势和他们不一样,那是经过部队历练,带着真实杀气的森寒,他们这些社会人,纵然刀口舔血,但是真要论起气势,和王学东差得太远,王学东脸一冷,直接就透出刀子般的杀意,让人看着都心寒。
这样一个人物,若是真把他惹急了,他无所顾忌起来,别说火爷这群乌合之众了,就是再来百把号正牌公安,都不一定能治住她。
火爷点了头,把张钢蛋领回去了。
“王学东,我草你奶奶,你敢弄你爷爷,我早晚得找你报仇!”
张钢蛋指着王学东大骂,一句话还没说完,直接被火爷踹翻在了地上。
“从明儿起,砍树不用摸黑了,通知下去,凡是上山的人,全部带上家伙,上好子弹,保险都打开,他敢开枪,我们也开枪!”
火爷下了命令,手下的人大摇大摆上了山。
第一天,王学东没来。
第二天,王学东也没来。
第三天,王学东来了,同时还有大群森林公安,火爷的人被抓了十几个,领头的两个判了三年。
火爷气得打哆嗦。
“好你个王学东,你跟老子玩阴的,行啊,你有种!”
火爷派人去打听,才知道森林公安为什么会出面。
火爷手下的人大摇大摆伐树的三天里,王学东没有上山,他一直呆在镇上,他报案,说是有人盗伐树木。
公安就笑了:“你不是护林员嘛,你把他们赶走不就得了?”
王学东知道这些人都拿了好处,轻易不会出警,他找镇长,找书记,都没用,副镇一句话就给搪塞过去了。
王学东趁着没人的时候,进了副镇的办公室,跟他说:“盗伐树木,撑死判两三年,指使人放火烧山,那是恶性犯罪,足够牢底坐穿!”
副镇支吾了半天,说这就出警,这就出警,我让他们全跟你去。
是的,跟老教勾结的人就是副镇,也是他让人放的火。
副镇一直以为这事儿做得很隐秘,以为没人知道是他干的,可是王学东心里却明镜一样,谁干了什么事情,他一清二楚。
人抓了,火爷也得罪了,副镇还是感到不安,他总觉得王学东像狼一样在暗处盯着他。
火爷找上门,带了重礼。
副镇假模假样地给推回去:“老张啊,这事儿不是我不帮你,我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哇。”
火爷说有苦衷正常啊,人活着不就是受苦的嘛,你有啥苦,跟我说说,说不定能解决呢。
副镇回身给墙上的伟人像敬了个礼,说:“山上最近不太平啊。”
火爷咧嘴笑:“就一个人,怕什么?”
是的,火爷并不怕,他没犯啥大罪,他和王学东之间甚至有些惺惺相惜。
可是副镇很怕,他怕屁股底下的位子不保,他怕自己的丑事大白于天下。
“总之,山上不太平,你们就别想上山,话就说到这儿了,回吧。”副镇下了逐客令。
从副镇家里出来,火爷一直闷头抽着烟,他是老江湖,岂会不明白副镇的意思?
事情还得从长计议……
快年底了,下起了漫天的大雪,家家户户都准备过年。
王学东把父亲接过来一起过年。
老父亲、老丈人、老婆、娃子,一家人团团圆圆,热热闹闹过大年。
村里也很热闹,平常看不到的人都出现了,半大的毛孩子拿着炮仗到处乱丢,这儿嘭一声,那儿啪一下。
王学东在家呆了三天,第四天,他背上猎枪,又上了山。
过年期间,偷伐盗采树木倒是不多,贼也得过年,可是上山烧纸的人多了,得防着山林大火。这样的活计,白天去转转就可以了,到晚就归家。
那天他追一只狍子,走得有点远,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
到家才得知父亲去迎他,一直没回来。
他放下狍子,水都没喝一口,转身往山脚跑。
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出动了,找到半夜,没一点音信。
“遭啦,一准让狼拖去了,冬天的狼,那是饿鬼呀!”村里的老人拍着大腿。
王学东闷头抽着烟,让大伙都散了,天晚了,家里还等着吃年夜饭。
人群散了,他让老丈人和女人也都回去,说自己对山上的地形熟,再去找找。
女人不愿意回,他让老丈人硬把她拽了回去。
人都走了,他才摸出口袋里的东西,就着手电筒的光芒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块碎花的破布,只有巴掌大,但是王学东一眼就认出了它的来历。
张钢蛋在护林小屋里盖的就是这种碎花被子。
这布块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故意挂在路口的树枝上,明显就是在向他示威。
他不敢声张,怕女人担心,也担心那鬼小子狗急跳墙,对老人家不利。
当初张钢蛋离开的时候,说一定会找他报仇,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回过味来,深恨自己大意。
张钢蛋是张四火的侄子,张四火十七岁上山杀贼,张钢蛋多少也受他影响,有仇必报,绝对不会忍着。
他一路往山上爬,中途发现了脚印,果不其然,他们上了山,方向正是护林小屋。
张钢蛋要找回场子,当初王学东在小屋里羞辱他,他也在小屋里找回面子。
他一阵好笑,自己有那么多仇家,当官的,混道的,多少江湖大佬级别的人物,他从来都没吃过亏,恰恰相反,那些人见到他都自觉矮三分,他正是凭着这份傲气镇着这座山,没想到如今却被一个毛头小子搅得不得安。
雪越来越大,他回望山下,万家灯火,新的时代在黑夜中慢慢拉开序幕。
未来总是属于少年人,他不懂得规则,也没有道义可言,一切都不择手段。
他们不明白什么叫做“祸不及家人”,他们更不明白啥叫“盗亦有道”,他们完全就不理解男人的内涵!
到了山上,双方对峙。
张钢蛋的人都蒙着脸,拿刀架着老人家的脖子。
“把枪丢过来!”有人喊了一声。
他没动,正要说话,父亲突然一声惨叫,再一看,才发现老人家腿上挨了一刀,血呼呼往外冒。
“张钢蛋你想死!”他气得钢牙咬碎,全身发抖。
蒙面人冷声道:“我说了,把枪丢过来。”
他只能认栽,那是他的父亲,一手把他拉扯大,他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但是父亲是他的天,这天,不能塌!
他把枪丢在双方中间的雪地上。
蒙面人推开老人家,一起朝他扑了过来。
以一对四,即便是赤手空拳,他也凛然不惧。
他不给那些人开枪的机会,翻身就躲到了树后。
“阿爹,你快走,往山下滚,他们追不上!”
他给父亲传了话,从腰里摸出一把柴刀,绕着圈子跟那些蒙面人周旋。
老人家腿受了伤,行走困难,好在那些人的目标不是他,他抱着腿,顺着雪坡往下滚,摸黑往山下爬。
他并非不想帮儿子的忙,他只是知道自己的斤两,他留下来只会给儿子添乱。
儿子当过特种兵,什么场面都见过,几个毛头小子还为难不了他。
他逃到山脚的时候,枪响了。
他惊得一跤跌坐在雪地上,拼命大喊。
村里人被惊动了,一起上山,巧的是,森林公安也来了,说是年底例行巡查,正好到了这个村。
公安担心大家伙出事情,只带了几个精壮的小伙子,还有王学东的媳妇上了山。
王学东的父亲受伤太重,被赤脚大仙抬回去救治。
雪很大,刚踩出来的脚印没多久就被填满,白色的雪,覆盖了一切的黑暗。
到了山上,在护林小屋旁边发现了第一具尸体,是权为继的,他中了两枪,全都是当面打中,一枪脑门,一枪在左胸,全是致命伤。
王学东不知去向。
公安很专业,现场取了弹头,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塑料包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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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6 10:36: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守山
王学东的尸体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找到。
那是一处很深的山沟,他身上盖满了雪,肩上还背着枪。
他以一个非常怪异的姿势伫立,一条腿弯曲蹬地,一条腿卷缩着,一手抓着枪带,一手朝前伸出,死死地抓着面前的一株小树,一缕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他如同一座雕像。
他后脑勺碎烂,血液粘黏着头发结成毛状的冰块,他大张着一双眼睛,死死咬着牙齿,似乎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案子很快就断了:大年夜,权为继为了给死去的孩子报仇,约王学东上山械斗,王学东打死了他,惊慌之中夺路而逃,不慎失足从山崖坠落,后脑勺正好撞在石头上,造成后脑骨粉碎性破裂,当场死亡。
没有人证,物证已经说明了一切,权为继身上那两颗子弹就是从王学东的枪里打出来的。
……
当年的事情就是这样,没人知道后来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老天爷一直看着人间!
……
老人家怀里抱着儿子的照片,止不住眼泪,他抹了又抹才哽咽着说:“从那之后,我一直上访,俺家学东没杀人啊,他不会杀人的,他,他也不是摔死的,他身手那么好,那山上一草一木他都摸得熟,咋可能失足呢?他是被人害了呀!是张钢蛋那些人打死了权为继栽赃给他的,我就是被他们抓上山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老人家恨得跺脚。
我迟疑着问:“您去上访,公家怎么说的?”
老人叹气道:“他们问我看到那些人的脸没有,我说没看见,他说你没看见,怎么知道是张钢蛋?那些人应该是权为继和他的帮手。权为继被王学东打死了,王学东失足摔死,一命换一命,两边都不亏,也都活该,你还想怎样?”
我揉了揉脑门:“把那张钢蛋逮起来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村长哼声道:“那年头,逮谁啊?火爷只手遮天,从上到下都帮他盖着,他的侄子谁敢动?再说了,他们就是要除掉学东,学东死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心里畅快唻,谁还会追究这些事情?”
我大怒道:“那就让这个混蛋逍遥法外?还有没有天理了?!”
村长叹了口气:“严打那会子早毙了,火爷死后,那小子接了班,无恶不作,糟蹋了不少姑娘,最后惹到了硬茬子,死球了。”
“什么硬茬子?”小梁好奇地问。
村长点了根烟:“那小子带着几个混子,晚上出去劫道,遇到落单的姑娘就直接捂嘴捂脸给抬路边沟里糟蹋。后来有一回遇到一个烈性的,把他给咬了,他一怒之下把那姑娘掐死了。哪知道那姑娘的舅舅在县公安局上班,一查到底,正好又是严打时期,那伙人全毙了,他死得活该,死得好哇,就是可惜了学东这娃,他终究没能平反。”
我皱眉道:“那小子被抓住之后,就没把东哥的事情说出来?”
村长摇摇头:“老王当时也去找了,心说这回学东的案子总算要水落石出了,结果那小子打死也不说学东的案子,强奸、抢劫、盗采木头、偷鸡摸狗的事情交代了一大堆,但是就是这件事情紧咬着不放。后来我暗暗打听了,才知道有人早就知会他了,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千万不能说,不然的话,不光他一个人要死,他全家都别想安宁。”
“该死!”
我攥紧拳头,心口堵得慌,仿佛塞了一块大石头。
我从前一直信奉公理,觉得只要是好人,总会有好报,现在我才明白,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很多事情,永远都不会有真相,即便大家都知道真相是怎样的,可是却始终没法说出来!
张钢蛋罪该万死,死不足惜,可是他死了,王学东的案子却也永远得不到澄清,成了无头案。
恍惚间,我突然想起王大爷跟王学东说过的那句话:“那些当官的什么都干的出来,他们才是最狠毒的……”
是啊,当官才是最狠毒的,而我自己多少也算个官,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没再说话,给小梁使了个眼色,默默出了屋子。
到了车上,小梁安慰我:“陈副,这些都是乡下人,说话不太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摇头,点了一根烟,远望漫天的彩霞:“小梁,你要记住了,无论在任何时代,任何年月,都难以彻底消除腐败,可是作为一个人,我们行事一定要有最起码的道德和良心,一定要守住最后的底线,因为没有人可以永远遮住天,纵然月黑风高,但是明天依旧会有太阳。”
小梁点点头,看看手里的稿子,犹豫道:“那这稿子还要不要发?毕竟这个案子还没水落石出,而且这里头牵扯到很多——”
我问:“很多什么?”
他支吾道:“那些森林公安,还有那些官——”
我皱眉道:“那又怎样?他们既然敢做,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说?再说了,他们可以代表我们全部吗?全国成千上百万公家人,有几颗老鼠屎难道很奇怪吗?”
小梁迟疑道:“那就原文发?”
我看看了树林边上树立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牌子,果断道:“发,我们要让人们知道,在很久以前,就有人用生命在守山,守护我们的金山银山,守护我们的良知和道德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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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5]行商脚兔

 楼主| 发表于 2019-1-6 10:42:14 | 显示全部楼层
@狐鸣  求个精华,另外帮忙把链接审核一下哈,不然要算违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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链接已审核,文章已加精,因为没看到授权暂不提区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1-6 1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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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10]奔月玉兔

发表于 2019-1-6 16:52:25 | 显示全部楼层
君子无醉 发表于 2019-1-6 10:42
@狐鸣  求个精华,另外帮忙把链接审核一下哈,不然要算违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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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5]行商脚兔

发表于 2019-1-7 08:54:13 | 显示全部楼层
要不怎么说要想富先修路呢,很多问题归根结底就是交通问题,交通不便就容易形成封闭圈子,封闭圈子里的道德标准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扭曲,这个故事讲的也就是广义的道德标准和本地那种狭义的道德标准之间的碰撞,有那感叹英雄的功夫还不如开条城际地铁线的中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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